三十七度六的软绵绵晕乎乎

时钟

鹤婶

床头柜上摆放着白色的蛋状钟表,外壳千鸟纹样。


底盘很稳,可以用手指推推推也不会倒,不倒翁设计。


在小时埋下的时空胶囊里找到的。


犹记得当时一同埋下胶囊的那个孩子,他的白发在风中轻晃。他看了看手指上沾着的泥土渍,淘气的给自己抹成了花猫脸,我总是忍不住被他逗笑。


钟表静静的窝在糖纸千纸鹤和小兔子中,恍惚间,真的像是一颗等待孵化的鸟蛋。


就是这个蛋的个头吧,可能是鸵鸟的。




孩子成长为了青年,可他自由的个性依旧未变。或许孩童时期的我还能跌跌撞撞的跟在他踩下的脚印之后,但是如今我会选择安稳踏实的守在原地,等着他回来。


他知道我喜欢时钟,喜欢那种滴滴答答的节奏,喜欢时间流逝的节拍。于是在他作为背包客的旅行中,我常常能收到一个又一个包裹,隔着纸壳箱听着秒针走的飞快。




我在厨房里慢悠悠的摊了个鸡蛋,电饼档里开始传来面食的香气。他在雄伟的建筑物前向着天空张开双手,背后是人潮涌动。


他喜欢给我发照片,伦敦塔,白宫,紫禁城...有时候或许仅仅是一条水里游动的锦鲤,窝在他裤脚边的猫咪,趴在门口摇尾巴的狗狗。他什么都拍,一块石头一朵花一棵树。他总是会跳脱出原先的格局,用一个崭新的眼光去看待任何事物。


这是我永远也做不到的。在我编写着枯燥无趣的论文时,他笔下流淌出的,是浪漫的诗歌和一个个新奇有趣的故事。


当然情诗是写给我的。


当然如果不是他的提醒,我是绝对不会知道纸鹤里写着字,需要我拆开才能发现。


所以他之后把他的诗写在了纸鹤外面,这样我一眼能看到。


他总是愿意迎合着我。当我说送鲜花毫无意义,不如买点吃的,他就蹲在厨房一整天,然后端上来一大盘子水信玄饼。晶莹剔透,里面花瓣悬浮。他朝我笑的灿烂。


“吓到了吗?”


还是熟悉的那句话。


我发现我想他了。





闹钟的铃声响起,音乐里的唱词听的我不禁发笑,自然也打断了我的思绪。


实木的闹钟,两侧被黑色皮革包裹,常理说这样的闹钟几乎没有人会放在油烟环绕的厨房里。


它也是鹤丸寄给我的,他说他在旧货市场看到的,觉得好玩就干脆送给我了。


这是一个适合我也适合他的理由。


我能想到他打出这行字时,眼睛里暗含的笑意。


我当时很珍重的放在床头上,尽管它背后的盖子丢失了,露出里面的机械内心。我担心里面会落灰(邮过来的时候已经落的够多了,我怀疑他买完就近找了家邮局就邮了过来),就找了块黑布——其实是我的眼镜布就搭了上去,后来我还把眼镜布改造了一下,两头剪裁成细条可以绑起来不会掉。


之后我听到了这个闹钟的铃声。


报菜名。


对就是那个相声报菜名。

这时候第二个快递也到了,我迫不及待的手撕快递,果不其然,又是一个闹钟。


于是那个铃声是报菜名的闹钟被我放在了厨房。




土豆饼到了时间,我把它铲起来搁在盘里。土豆饼腾起一阵热气,陶瓷盘边上开始渐渐积起水珠...


糟糕,我忘了鸡蛋还在锅里。


匆忙转身,然后我差点和身后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单手扶稳了我,然后把另一只手端着的盘子放在我的手里。


男人单眼藏在了眼罩之下,另一只完好的眼睛这时候眯了起来。


他说:“同学,小心一点。”


我点点头,我把手里盘子上盛的煎蛋倒在已经烙好的土豆饼上。就这点功夫,之前跟我说话的男人就已经消失不见。


其实我知道,或许时间更短。弹指间?眨眼的零点二秒?


我也知道,原因出自于我。




对方是我的大学的化学老师,前一天还看见他在讲台上谈笑风云,后一天就再没看到过他。


他辞职了。


实验室试管炸了,他没戴护目镜。


我没在那节课上,听别人说,玻璃片直接炸飞到眼睛了。


同样也是听说,他是自己主动提出的辞职。


老师是个很整洁的人,有些注重外表,每天穿的衬衫都熨的平整。我难以想象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影响。


我们这届学生毕业的那天,他还是来了。


郑重的穿着西服,就是脸上多出的医用眼罩特别的碍眼。


他只是摸摸眼罩,手指从垫着棉片的塑料上划过。他笑了笑说,“真不帅气啊,要是有像海盗那样的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他脸上是笑着,但是声音是颤抖的。


我宁愿他哭,理由都替他想好了。毕业啊,多好的理由,物是人非事事休。


但是他全程就硬撑着,攥紧的手从未松开过。


在后来,应该是伤口感染了吧,我再见到老师的时候,只在他的照片前放了一束花。


我还是能够常常看见他,但是当我的视线转向鹤丸的时候,他就会消失无踪。


我好想鹤丸啊。


但是我真害怕看见他,我怕我会分不清楚真实与虚幻。


我其实是个足够理智的人,我能清晰的分辨出这件事情,是我自己做出来然后强加于自己的幻想上,还是这件事是真实的发生过。


但是行不通,唯独面对鹤丸我行不通的,这件事,我也只告诉了鹤丸一人。


但是当他跟我说他的梦想是行走在远方的时候,我还是答应他了。


我该死的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


他对我太好了,我告诉自己说,我该让他自由了。




我端着饭坐到了客厅电视前,无趣的肥皂剧看到一半,被人从身侧搂住了脖子,然后下一秒,对方的身体贴了过来。


孩子的模样,但是看着我的眼神却有着难以忽视的老成感觉。


“别看了,看我。”


我反问过去,“你从哪里看到的这句话?”


他低着头认真的想了想,说:“电视剧。”


我抬手就把频道换成科教纪录片。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眼神在桌子上搜寻一边,然后看见了一个小小的时钟。


毫无装饰的不锈钢的外壳。


我怎么记得我之前拿过这个砸核桃。


鹤用了很俗套的方式寄出了这次的礼物。


一个箱子套一个箱子。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拆完了所有的包装,然后得到了一个连秒针都和新闻联播走的一模一样的表。


身边的孩子已经专注的看起了纪录片,甚至连眼神也追随着电视里屏幕里的手术刀。我想着,他一直想当个医生。


救护车的声音透过玻璃窗,远远的从马路那头穿过来。


的确是,当我看见一辆救护车匆忙奔向我住的小区的时候,我就嗅到空气中不寻常的气味。


我冲回去的时候,只看见人群在被疏散,有人慌忙的从楼道口跑出来撤离。


只有一个人,拼了命的想回去。几次翻越了警戒线又被拉了回去。


我记得他的脸。


一期。


在如今就住在隔壁都不知道对方张啥样的时代,我能记住隔一个楼的人实属不易。实在是因为他人很好,小区里几乎所有的老爷爷老奶奶都有拎菜拎的累了,他帮着送回家的经历。


甚至有人喝醉酒了,他也帮着送回了家。


我还真不好意思说那个人是我。


我虽说是喝醉了,但是脑子还是挺清醒,就是这腿吧有点打结。我还是能感觉到谁很有礼貌,丝毫不逾矩的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后找到我的钥匙给我折腾回了家。


我觉得这人吧,真是有种柳下惠的精神。


不过出事的人不是他,要不然现在坐在我傍边的就该换人了。


药研,一期的弟弟,之一。


后来我和一期就很熟了,他就干脆有时候让我帮他带带孩子。他一个人有时候顾不到那么多,我就很开心的有时间就领几个回我家暂住。


我算不上喜欢小孩,但是这全部都是因为熊孩子真的很难招除了其亲属以外的喜欢。但是如果想想,一个孩子,长的乖巧可爱又听话也很有教养,我真的找不出有什么讨厌的理由。


药研是很少缠着我的,他总是告诉他的兄弟们可以缠着我,但是不要耽误我的时间妨碍我工作,老实说这帮了我很大忙。毕竟一张张可爱的小脸眼睛亮亮的跟着要抱抱,我还真拒绝不了。


药研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不用操心,会自己做饭,洗衣服也没问题。

这么好的孩子,现在静静的坐在我的身边。他紧挨着我,我能感觉到身边的沙发似乎下陷了一点。

随着脑海中越来越大的嗡鸣声,我最后看到的,是一期跪在白布前面,捂住眼睛,痛苦的弯下了腰。


火灾真可怕啊,抬头看见那个房间熏的一片漆黑,连隔壁的窗玻璃都烧裂了。


一期那样谦和有礼的人,跟我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就搬了家。那个青年和他的弟弟们,走的很坚决,我再也没遇见过他们。


但是至少药研留在了我身边。


时钟还在走着,只要时间不会停滞,它就不会停下步伐。


鹤丸什么时候能回来呢,他前进的步子总是坚定的一如既往。


时钟嘀嗒,纷乱错杂,鹤丸每去一个地去,我就会找一个时钟调成当地时间。


好像这样我就能陪在他的身边。




我转身回去刷碗,扭开水龙头,在水流飞速灌满盘子之后,我却用手捧着作碗状,直至水溢了出来。


山林中的涌泉,也会是这样冰凉吗。溪流落在石块上,击打的声音会像是我手里水珠溅落在不锈钢那样吗。


这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家门铃声是清泉流水。


又是快递吧。


我透过猫眼向外面看。


看见了那人白发似雪,发尾拖出去一截,随意的披散在肩上。


鹤丸!是你吗!你回来了!


我就这样张着嘴,内心里欢呼雀跃,却干巴巴的连一句欢迎回来都说不出。


鹤丸默默的走过来,我不懂一向开朗的他为什么会这么沉默。


他紧盯着我,眼睛中的锐利让我无法逃避。


他说:“吃药吧。”


我说,好。


我接过了小药瓶,药片往手里一倒,连水都不需要就直接咽了下去。


药片好像梗在了我的喉喽里,噎的我眼前开始模糊的泛上水雾。


于是我把头埋在手心,跪了下去。


耳边钟表错杂的运作声戛然而止。


原来。


从来没有人给我送过时钟。

————————end————————

拟物化还真的挺好写。比如说长谷部可以是那种红外感应的,人一挥手就会奇妙的停止响铃,根本叫不起来赖床的人。三日月可以是那种晚上表盘里能看到一个荧光的月牙,铃声太温柔了以至于响了两分钟愣是没把人叫起来的那种。等等。

也不是说女主有扫把星体质,长谷部可以辞职三日月也可以转行从神职人员换上一副冷淡脸混在职场,人不一定得离世,也可以就此在生命中匆匆而过,可我总觉得不如死亡断的干净,来的深刻。

说到底,还是我有怠惰症,说人话就是懒病。

也挺好的。

这篇文属于一直跑偏,我开始的设想是那种大家都喜闻乐见一苏到底的开头一个重点号的文(段子?)讲讲时钟什么样,拟完物再反拟人回去(叫起床啊再比如说防水被放在了卫生间之类的

怎么说,文字是控制不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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